逸睨山势舞绿溪

七月的广州――1

七月的广州，灰蒙蒙。

有些文字出自于寂寞，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身边涌动陌生的人群，喧嚣的车流，以及一些过去被渲染的另人生畏的摩的。幽幽然有种流浪的感觉，这话也有问题，又没流过浪，怎么知道流浪的感觉。

但是小时候学过现代诗，不知不觉向往那种自我放逐的感觉，

没有任何人认识你，

没有任何人知道你的过去，

没有任何人在乎你，

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

只有你自己的躯壳在大地上行走，

大地苍茫，

苍天垂暮，

浑浑然共融于天地，

那是一种多么酷的感觉，那种时刻尘世间的俗物已经完全被甩于脑后。

当年李义山驱车登古原也大概如此吧，人在孤独中总是容易被自己打动。

痛哭流涕，只为一刹那的无助和伤感，伤感生命之渺小。

历史在血液中流淌（一）

――为什么我用这种眼光看世界

世事沧桑心事定，胸中海岳梦中飞。―［清］龚自珍

父亲是个传统的人，所以书架也很传统。于是，《鬼谷子》，《六韬》，《孙子兵法》，《周易》之类的书成了我的童年读物。文言其实是读不懂的，但当时的小朋友当中有几个臭味相投的，我们自以为读这些书有品位，所以仍旧不懂装懂地读。为了炫耀还背上一两段，所以至今仍能背诵《孙子兵法》的《计篇》，已记不清它多少次满足了我的虚荣，在此说声谢谢。

但小孩子研究此类兵法玄学实在是专业不对口，所以我的研究方向转向了历史，具体的说就是春秋战国与二战史。二战是很多朋友都感兴趣的话题，以后自会细说，这里先讲春秋战国。

之所以了解春秋战国，主要是通读了几遍《东周列国志》，白话文版的，毕竟小孩子嘛。记得那天是在地摊上看到两本大部头的《东周》，打三折，身上又没钱，于是就怂恿同学买，刚买就被我借走，典型的所有权与使用权分离。

花了半个月读完，身心疲惫，一下子从那个高风亮节又尔虞我诈的时代中走出来，感觉精神上少了份寄托，当时有几点感想，重新表述如下：

一、周天子好可怜，然而总有一群人竭力维护他的权威，他们声嘶力竭，他们大义凛然，他们也好可怜，但是，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的悲凉，那种不肯承认现实的内心挣扎，那种眼睁睁看着王朝衰败的凄凉，真的，好酷，虽然酷的代价那么大；

二、当公子好可怜，不是被派出去当人质就是面对兄弟父子相残。人质经常被撕票，那是被别人杀了，但自己人杀的更干脆，那个年代老爹杀儿子比杀鸡还快，不像后来的雍正怕这怕那。唉，何苦生在帝王家啊。

三、秦国就像美国，强大包容务实而又无耻（这个词现在叫国家利益）。它的大街上充斥着一帮不同政见者，游说者，他国逃亡的公子们，还有在他国不吃香的改革家和技术专家。令人惊奇，今天的相国经常是昨天睡大街没有暂住证的家伙。秦国用武力财力帮助逃亡公子们回国创业，公子们（将来的王们）会非常感激，于是出现“秦晋之好”一类的外交硕果，但感激敌不过“国家利益”，晋文公拽了照样不甩你。改革家的管理技术和技术专家的工程技术改进了秦的政治体制和公共基础设施，看的出来秦是欢迎技术移民的，尽管那时不用签证，移民造就了它的强大。

四、那个时代的人真罗嗦，做什么前都要讲一段道理给自己壮胆。整个时代是思潮的斗争，没有绝对的好与坏，但知行合一的思想是最具战斗力的，尤其是上升到国家意志的时候。东周的大结局证实了这一点。

东周给我的感动，不是那些万乘之国的主宰者们，而是那些孤独而执着的人们，那些在逆境中，在死亡前仍然固守自己信念的人们，就像我赞叹的不是后来的晋文公，而是那个带着一帮弟兄逃命的重耳，是那个自命清高的到死的芥子推，他们做到的，让我们惊叹，但让他们再来一次，他们也未必能坚持下来。人就是这样，挺过来了再回头看以前的路，以前的自己，经常感到一阵后怕，和对自己那时的敬佩――那个自己简直像个陌生人。如果能穿越时空见到那个自己，两个人会发生怎样的对话？呵，鬼才知道。

怀旧情结

有朋友的QQ说明这样写：“为什么我们喜欢怀旧？那是因为过去对我们没有威胁。”

最近发现大家都很怀念本科就读的城市，而对这里有太多的不满意，宁波好，杭州好，南京好，苏州好，西安好，成都好，重庆好，昆明好，广州好……反正哪里都比厦门好，我呢，也不能免俗，时常也感叹青岛那叫一个好啊。

厦门有那么差劲吗？当然不是，同个发展阶段的城市好坏是差不多的。拿青岛来说，跟厦门实在是太像太像了，相似程度仅次于大连。如果这里的马路再宽一点，司机再温柔一点，海边的沙子再细一点，雪津啤酒的味道再改良一点，然后把台商换成韩国人，那就是活脱脱一个闽南版的青岛。

而且青岛有很多我不喜欢的东西，在这里却不曾出现。最明显的一点是，建在崂山浮山脉络上的岛城剥夺了我四年骑单车的权利，而这里让我重新呼吸到了飞驰的清爽空气。

我们为什么习惯于夸大过去的好，同时放大现在的不好呢？

我想，是心灵的不安吧。对于当前的不适应所引起的不安，我们需要心理上的优势来抵消它。既来之，仍未安。只要当前还未有足够的生活勇气，那么这种扭曲的夸大仍会继续。而过去，只不过是一幅由我们任意涂抹的水彩画而已。

虎落平阳的海归喜欢谈论在国外的风光史，因为没人会去求证；但他从前在国外的地下室面对难兄难弟的时候也许常常说起在家乡的生活是多么滋润。怀念过去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一种获得忍受当前苦难的力量来源，一种看不见的精神仪式，一次非赢不可的心灵游戏。

家乡，也许是一个人心灵安宁的最后支点。

在厦门，怀念青岛；在青岛，想念苏州；在苏州，忆起宁波；在宁波，挂念的是生活二十多年的小镇。

关于我的一切，到了那个江南小镇，追溯即戛然而止。

生活在有一搭没一搭的继续，而且一点也不轻松，果如大人所说，人生每一阶段的烦恼都不一样。与朋友们经历着分分合合，朋友们各自又在与身边的人合合分分，虽然有些事很远，但的确扰动着我的安宁。

来厦门一个月，没什么特别倒霉的事，也没什么特别高兴的事。倒霉的是校园卡用坏了一张，自行车有莫名的响声，Ｔ－恤不够穿，理发师不合我的意，手机丢了一次；称的上高兴的就是同学和睦，自行车还能骑，衣服还有的穿，头发还能看，手机又找回来了（估计是太烂了没人要，像我这样用满四年的人也不多）。

现在的生活和大本差不多，只是上图书馆略勤了点，因为那里的空调特别凉快。每天来回于公寓和本部，骑车单趟得十五分，到了公寓还要爬六楼，每天的体力训练十分到位，腹肌都有点成型了。

现在要补的东西太多，且不说没学过的，就是学过的那些，真正溶进脑浆的又有多少，天知道。最近又买了一本L.S.Stavrianos的《全球通史》，对历史的兴趣依然未减，也许真该转投历史系的门下。高中的同窗们可能还记得当年那个自封为“九章通”的家伙，那个对咸丰皇帝托孤八大臣津津乐道的家伙，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江南醉杨梅　江北溺啤酒

从小就对酒十分喜欢，准确地说应该是杨梅酒。杨梅是南方的一种水果，中有一核，果肉如丝，血红色，呈放射状包裹住果核。整个果子径长同一元硬币，看起来就像一颗血丹，散发出一种不甜不酸的味道，煞是诱人。

初夏是杨梅成熟的季节，以往每年此时父亲母亲都会去自家山上采摘，两棵杨梅树乃父母年轻时亲手所植，平时鲜有照料，却也熬过大自然的风风雨雨，每年都奉献两树果实，像个老朋友一样。有时候父母也带我一同去，在浙东充沛雨水的滋润下，树干粗壮，树冠遮日蔽日，真是一方水土一方树。

我对人与植物之间的感情充满敬畏，感觉那也许就是古人苦苦追求的“天人合一”。

养树与育人之间最大的区别就是树可以在三年后就回馈主人，而人不同，往往要二十年，而且尚不知将来有无境况如何，有无回馈之心，有无回馈之力。如我般已二十有二，仍无力报答父母，较之与树，愧意顿生。

继续说杨梅吧，摘下以后泡在烧酒里，加入适量的白糖，半年以后酒醉杨梅，果汁入酒，液色呈瑰红，味醇香甘甜，妙不可言。一般以小碗盛酒，碗中置三四个烧酒杨梅，小孩子若要尝酒便给一杨梅打发，这是小孩唯一允许接触的酒精品，不过吃上十个也能醉人。

长大后到了江北一座以啤酒而闻名的城市，在这里明白了“痛饮”二字的含义，我也几乎溺死在啤酒的包围之中。

在这里的餐馆吃饭，啤酒是当水喝的，有钱的可以喝青啤，普通的就喝个崂啤，想省钱就喝散装的扎啤，因为人多量大，还是扎啤最合算。以前大一大二的时候班费充裕，时不时全班聚餐，上的都是瓶装的。有次去海鲜楼喝的最多，敬来敬去的，把我第一次喝醉。醉了以后跟同学扯淡，有人说喝啤酒泡沫能解酒，于是我找了两酒杯子，把一杯酒倒来倒去地弄泡沫，吃掉泡沫再弄，结果更醉。现在我还常跟那个哥们提起这事，我说你也太强了，醉了还能忽悠人。

大三大四没有了班费，饭局骤减，偶尔有两三个朋友相约吃饭也是点到为止，顶多一人一瓶，大一大二时练出的酒量日渐萎缩。

到了毕业时情况大变，几乎天天都有散伙饭，班级散伙，宿舍散伙，研友散伙等等等等，我的酒量忽地被提高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啤酒，白酒，红酒任它们在肚里打转，我依然能塞下一个熏肉卷饼。

当然，喝的最多的还是啤酒，我也提升到了个人酒量的超级赛亚人状态。有时也吐，吐完后感觉更醉，那时躺在椅子上，红着眼看着天花板，身边的朋友们也是神志不清，吵吵闹闹，醉生梦死，此时我情愿溺死在啤酒里，留住朋友们每一张醉脸，凝固住离别，离别这一刻。

今天说说麦岛。我指的不是海对面那个叫麦岛的小岛，而是纺院对面的大麦岛区。这里主要是外地来的中低收入者的聚居区，类似于北京的大栅栏。现在沿街的一部分已被拆除，再也回不到当年的热闹景象了。

说到这不禁想起小时候住在县城东门，那里有成片的灰黄的木制房屋，行走在老街两侧要不时抵御香味的诱惑：街口的棒冰（就是冰棍，雪糕）批发室门口五颜六色的棒冰包装，高个子老头烤的五毛钱一个的肉馅饼，裁缝店对面糕点铺烤箱里油灿灿的七块钱一斤的桃酥饼，还有丁字路口的包子店。

小时候没有多少钱，经常吃一毛一根的糖水棒冰，夏天父母会给点零花钱买棒冰，于是就吃两毛的“双色”――那种上半根咖啡色下半根白色的棒冰。有时我会忍住几天不吃，攒够五毛买一根“紫雪糕”，细细地啧外面那层巧克力脆皮。

高老头应该早就过世了，肉馅饼估计也失传了，不知天堂的他是否还记得送过我一个饼。桃酥饼好久没吃了，我一直怀念那种刚出炉的饼烫手的感觉。那家包子店关了以后再也没吃过跟它一样好的，所以现在很讨厌吃包子，顶多就吃个小笼包。

当然，后来东门也拆了，那一个个红红的拆字啊，是我记忆里流出的血。总有一天我们会因失去记忆而死，就像失去血液而死，一片苍白。

麦岛也有过快乐的时光，一段人声鼎沸，餐馆旅店林立，小摊绵延数里的时光，这么说略有夸张，但的确热闹至极。

这里的小摊提供从二手家电到缝衣针线之间一切你能想到的东西。有同学在此买过一台二手电视，又去台东买了ＶＣＤ，在大一那没有电脑的岁月里给我们带来了无尽的快乐。现虽已退役，但一看到它，还是能想起二十多人或站或坐或蹲或爬到上铺雅座一起看片的温馨场面。当然这也给那个屋子的哥们造成了不少困扰，在此说声抱歉。

我们在小摊采购了好几张炕头小桌，因为学校一到考试期间就找不到自习的地方，只好弄个小桌在宿舍自个儿的床上看书。但宿舍毕竟不是读书的地方，小桌后来也演变为打勾机，打地主的专用牌桌。

（待续）

有时与人争论何为孝，各执一词，互相很难听的进去。索性好好说一说我的看法，望博赞同者一颌首，领相左者之赐教。

我认为二十岁的后悔和四十岁的后悔是不一样的。

一个二十岁的人追悔自己十年前的懒惰、无所事事，那心情肯定是感伤的，但也必定是激励向上的。因为少年时的荒废虽然给现在带来了不少障碍和麻烦，但并不是致命的，毕竟还年轻，毕竟才二十岁。

然而，一个四十岁的人追悔自己二十年前的无所作为，那心情必定是悲哀的，麻木的。因为二十年前的荒废和放纵不仅给他自己带来了一生的伤害，而且也给他的妻子、儿女、父母带来了伤害，这种伤害表现为他永远背负着失败和平庸的十字架，表现为他的家人永远低水平地生活着。

如果他当年努力了，那么二十年后的今天，他的妻子就不必为了补贴家用而奔波操劳，而可以做一个自由的ＳＯＨＯ族，或者什么都不做，当一个全职太太；他的儿子也不用为了学费而烦恼，只要够争气，宝宝可以穿最贵的名牌，用最好的文具，有最丰富的藏书，上最好的学校，接受最好的教育；他的父母也不必为了巨额的医疗费用而放弃治疗，等待死亡，他们可以去最好的医院，请最好的大夫，享受最及时最先进的治疗。

但是，当年他荒废了。所以，他和他的家人只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低水平地生活着。

也就是说，一个人二十几岁的荒废、放纵、享乐是以今后他家人的痛苦、无奈、健康和幸福为代价的。

这样做不仅耗尽了自己的幸福，也耗尽了亲人们本该得到的幸福。

有时会感到迷惑，如果一个人年轻时碌碌无为，步入中年时生活窘迫，但对父母非常孝顺，这个人该如何评价呢？

现在我可以给出一个答案：这个人是不孝的。

无论主观上他有多么孝顺，从宏观上看，他都是不孝的，因为他曾经的无为导致现在没有能力提供父母一个安静祥和无忧无虑的晚年。很多东西是不能弥补的，以前做过的事并不会随着时间一笔勾销，他难道孝顺吗？

但有一种情况是无可指责的，那就是一个人一直努力，但仍无善果。这样的情况也相当多，只能说人生无常。

我个人一直认为，让父母在晚年高质量地生活是子女的义务。一个称职的年轻人，必须以他年轻时的努力来确保亲人们将来的幸福。如果做不到，那多多少少是一种失败。人是讲实际的，这一点无可否认。